[红姬]第一章：客栈夤夜初相逢

月白风清，官道旁的客栈里灯火阑珊，更漏将残。

小二劳碌终日，此刻正伏在柜上酣睡，嘴角涎水牵成一线，在油灯昏晕里微微晃荡。待聚得沉了，便顺着臂弯缓缓漫开，在柜面洇出一小片湿痕。

小二睡梦里伸手搔痒，触手一片滑腻，登时惊觉醒转。迷蒙抬眼，只见那青衫青年仍端坐厅中，面前一壶两盏，分毫未动。他咕咚咽了口残涎，抹了抹嘴，正要再伏身睡去 ——

咚咚咚。

敲门声不重，却像石子投进静水里，在这夤夜空寂的客栈里格外分明。

小二伸了个懒腰，抄起肩头抹布擦了擦脸，悻悻然挪步上前，嘴里嘟囔着“这半夜三更的，哪来的客官”，伸手拉开了门栓。

门缝甫开，一股刺骨夜寒便裹着霜气急窜而入，吹得油灯猛地一晃，光影乱颤。

小二打了个寒颤，正要张口抱怨，话到喉间却生生噎住。

只见门外立着个红衣少女，年约十七八岁，身形清瘦，下颌尖俏，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眸子，映着天边寒月，亮得逼人，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客官请进，姑娘可是住店？” 小二的睡意瞬间消了大半，连忙躬身相请，语气也添了几分恭敬。

红衣少女方要举步，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厅中那青衫青年的背影，心头蓦地一紧，已踏出的半步倏然收回。那背上长剑、足下草履…… 分明是连日来紧追不舍的天山派弟子！

小二瞧她神色惊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端坐不动的青衫人，悄悄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姑娘莫怕，咱们这客栈地处官道要冲，常有江湖侠士往来，寻常得很。”他常年在客栈打杂，见惯了江湖人，虽不知青年来历，却也看得出并非凶恶之辈。

“等了你这些时辰，却不敢进来么？” 青年忽的开口，声音清越，身形却纹丝未动。

少女被出言讥讽，脸上掠过一丝羞恼，随即又扬起下巴，满脸不服，翩然踏入店中，径直走到他面前坐下，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娇俏：“阁下这般紧追不舍，莫不是瞧上本姑娘了？”

“姑娘美若蛇蝎，见者难免动心。” 说着，他斟满一杯酒推到她面前，“夜深露重，暖暖身子。”

少女鼻尖微动，只觉一股异息入鼻，霎时头晕目眩，急忙挥袖拂开杯盏。“当啷”一声，酒杯落地，碎瓷四溅。她额间已沁出细汗，蹙眉怒道：“雄黄酒？你！”

青年故作讶色：“姑娘这是何故？此乃驱虫辟邪之物，姑娘深夜独行，衣着单薄，饮上两杯，岂不妙哉。”

少女气极反笑，指尖已悄悄凝起一丝毒劲：“我一路避让，你却步步紧逼。真当我怕了你不成？武紫云！”

武紫云挑眉道：“眼力不差，竟识得小爷。”

少女咯咯一笑：“天山蕞尔小派，寥寥数人，也敢来趟这浑水，真是自不量力！”

“哼！对付姑娘——不，是蛇妖红姬，尚嫌多了。”武紫云刻意加重“蛇妖”二字，周身剑气也冷了几分。

“哎呀！什么妖不妖的。”小二在旁看得心惊，连忙上前打圆场，“客官怕是弄错了，这姑娘看着干干净净，哪是什么
妖啊？您这般说话，坏了小店的名声事小，吓着姑娘可就不好了！”

武紫云转头瞥了小二一眼，语气不耐：“掌柜的快些避开，此女看似纤弱，实则是五毒山的大妖 ——” 话未说完，他眼角余光已瞥见一道红影疾射而至，带着一股腥气，直取他眉心！

那物细长嫣红，首端分叉，另一端竟连着红姬微张的檀口——竟是她的舌头！

武紫云大惊失色！他虽早料到红姬会动手，却没料到她竟会口吐长舌袭人，这“蛇信刺”相距极近，来势又疾，仓促
间他双掌猛推桌沿，身子后仰倒纵而出，只觉鼻尖一凉，那蛇信子堪堪擦着掠过，惊得他一身冷汗，后背已沁湿了一片。

小二在旁看得分明，颤声尖叫：“妖……妖怪！” 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躲向里间。拉上房门，只敢从门缝里偷偷张望。

红姬一击不中，信子倏然收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武紫云哪容她再出新招，双掌在凳面一按，身形腾起，反手掣出背上长剑，双手握柄，剑光凛冽，凌空便向红姬头顶劈落！

这一式 “力劈华山” 看似朴拙，实则剑劲沉雄，挟着风雷之势，劈得空气发出“呜呜”的声响。红姬只觉劲风扑面，呼吸为之一窒，一身红衣被剑风扫得猎猎翻飞，露出腕间细小的赤红鳞片。

这一剑已将她周身尽数笼罩，无论左右趋避，剑锋微转便可及体。若是仓促格挡，更难免筋骨受损。
危急关头，红姬身形倏然一矮，腰肢软得如若无骨，竟像条灵蛇般从桌底疾穿向前，迅如离弦之箭，灵若一抹红烟。

只听身后 “咔嚓” 一声裂响，坚实的木桌已被剑气劈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溅，打在墙上簌簌作响。
她心中暗惊：“天山派位列五大门派，果非虚传。” 当下不敢大意，凝神聚气，将一身毒功提至十二分，周身隐隐泛起一层淡红雾气。

武紫云一招占先，本料定红姬必向斜后飘退，早已暗凝腕力，只待她身形微动，便顺势变招锁敌。岂料她竟反退为进，直向自己身下窜来，惊诧间急忙收势回剑，凌厉剑劲已先减了三分。电光石火之间，红姬已从他身下疾掠而过，衣袂擦过他的小腿，留下一丝淡淡的腥气。

红姬只觉背脊一凉，心知若是慢上半分，剑气及体，后果不堪设想。她不及回身，反足向后便踢。
武紫云年少气盛，有心在气势上压倒对方，足尖下探，正点在红姬踢来的足尖之上，膝弯顺势微曲，卸去下坠之力。

霎时间，二人一上一下，背身相对，足尖相抵，一个俊逸挺拔，青衫猎猎；一个轻灵曼妙，红衣翻飞，招式变化妙到毫巅。油灯的光影在二人身上来回晃动，映得彼此的神色愈发凝重。

红姬足尖轻旋晃动，要让武紫云无从借力。

不料武紫云竟如影随形，足尖始终黏附其上，半点不肯放松。他正暗自得意，反手一剑向红姬的脚踝斩去，却突觉小腿一紧，低头看时，只见红姬左腿竟倏然伸长变软，化作布满赤鳞的蛇身，缠绕而上！

武紫云急忙回剑刺向蛇身，那蛇身却猛地一扯，一股巨力传来，将他整个人狠狠甩了出去！

眼看便要撞在墙上，武紫云在空中强拧腰身，试图稳住身形，却终究还是避无可避，背脊“嘭”地一声撞实墙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墙面竟被撞出一个不小的窟窿。

他重重跌落在地，一口浊气涌上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浑身骨骼如散了架一般剧痛。他强忍痛楚，撑着长剑缓缓起身，身形微微晃动，却依旧面不改色，心道：“初次交手，绝不能输了气势。” 当即左足踏前，右腿后弓，左手并指，右手擎剑，摆开一个英挺剑架，下颌微扬，神色依旧倨傲，只是眼底的凝重更甚。

红姬见他这副强撑的模样，“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声音里满是戏谑。

武紫云眉头一皱，厉声喝道：“笑什么？有本事再来打过！”

红姬指着他身后的墙面，笑得更欢：“少侠好俊功夫，在墙上撞出这般大个窟窿，竟浑若无事。这般硬气，佩服，佩服！”

武紫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瞥见墙上的窟窿，又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剧痛，面上顿时一红，又羞又恼，厉声喝道：“少耍嘴皮，今日定要拿你！”

红姬却嫣然一笑，身形已微微向后飘退，指尖凝起的毒劲渐渐散去：“本姑娘尚有要事在身，可没功夫陪你耗着，下次再陪你好好‘切磋’。”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身形如一抹红云，飘然掠出了店门，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红晕。

武紫云好不容易才截住她，岂容她就此脱身？当即咬了咬牙，强压下浑身的痛楚，展动轻功，身形如一道青影，疾追而出。

清冷月色下，一红一青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着霜露，倏忽便没入了沉沉夜色之中。

只留下那间客栈，灯火摇曳，满地碎瓷与木屑，还有里间小二吓得瑟瑟发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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