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 年那会,我二十出头,一个人在镇上租了个老破小,顶楼。
夏天热得跟蒸笼一样。
屋里塞了三台电脑,拉了独立宽带,除了上网打游戏,也没别的事干。
劲舞团里那个女孩
我在劲舞团里认识了她。
ID 名字起得很随便,后面还带一串乱码数字,一看就是网吧临时注册的。技术也不行,节奏老是错,但就是不退房。
房间里有人骂她,她就用快捷键回,「对不起哈我再练练。」
有一次我实在没忍住,私聊她。
我问,「你怎么总挨骂还玩得这么开心?」
她回得很快,「还能咋办呢,现实也没好到哪去。」
后来我们就熟了,建了固定队,开 QQ 语音。她声音带点西北口音,笑起来会破音。
有次她突然问我,「哥,你家真的有三台电脑?」
我说,「嗯,一台主力,两台备份。」
她感叹,「你这是小型网吧呀。」
然后她又小声加了一句,「要是我能住那就好了。」
当时我没当回事,就当是游戏里的玩笑话。
开玩笑说让她过来
有天半夜,QQ 群里都没人了。
她突然发消息给我,「哥,我不想在这待了。」
我问,怎么了。
她一条一条地打字,讲了家里的事。家里人觉得她学坏了,整天泡网吧,不上学了。她出去打工,又被说不要脸。
她说,「反正回去更难受。我想离开西安,去哪都好。」
那阵子新闻上老说什么“网瘾少年”“电击治疗”之类的。她家里也带她去见过什么“老师”,让她写检讨,保证再也不玩游戏。
没什么用。
我当时脑子一热,半开玩笑地敲了一句,「那你来我这儿吧,我管吃管住管玩。」
发出去后,我自己都觉得这话像个网吧老板。
结果她沉默了半天,问我,「你是开玩笑,还是真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盯着屏幕想了很久,才回,「我自己住。地方不大,但住两个人够。你要真想来,我不会把你赶走。」
她回了一个字,「好。」
她一个人来了
三天后,我去镇上的汽车站接她。
手里拎了瓶冰红茶,心里莫名其妙有点紧张。
看见一辆客运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孩。背着个旧的黑色双肩包,手里拖着一个磨白了的蛇皮袋。T 恤衫,牛仔裤,头发被晒得有点黄,扎个马尾辮。
我朝她挥了挥手,「莎莎?」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几秒,才慢慢走过来,「……哥。」
她和游戏头像一点都不像,就是个刚满十八岁的普通女孩。
互相都不知道说啥。
还是她先开口,「原来你长这样啊。」
我说,「失望吗?」
她笑了,「还行,比网管帅一点。」
住一起的尴尬事
带她上楼,我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男女了。
小镇观念保守,楼道里碰见邻居,那眼神我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一开门,一股泡面味、烟灰味还有旧家具的味道。她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说,「……你这环境,比我想象中还真实一点。」
我有点不好意思,「你先随便坐,我收拾一下。」
她把蛇皮袋放墙角,坐在床边上,手放在膝盖上,人绷得很紧。
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三台电脑。
我刚想说你睡床我打地铺。她就抢先说,「哥,我睡地上吧,我个子小。」
我说,「这不合适。」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你呢?你睡地上?」
我一下被问住了。最后弄的办法是,床中间用叠起来的被子当分界线,一人睡一边。
第一天晚上关了灯,就听见她在那边翻来覆去。
她在黑里轻声问,「哥,你紧张吗?」
我装镇定,「紧张什么?」
她笑了一下,「没事,我有点紧张,第一次跟男生同一个屋子睡觉。」
我喉咙动了一下,说,「……你少说两句,赶紧睡。」
两台电脑的距离
白天她不出门,帮我收拾屋子。
把我的脏衣服翻出来,皱着眉说,「你这袜子……也太有生命力了。」
我说,「那是历史文物。」
她一脸严肃,「那我现在要保护文化遗产了。」
晚上玩劲舞时,她就拉把椅子挨着我坐。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节奏错了,就往我这边凑,小声问,「这段我哪里慢了?」
靠得太近,我能闻到洗衣粉和洗发水的味道。
我故意咳嗽一声,「你坐回去一点,挡住我键盘了。」
她笑嘻嘻地说,「哎呀,不是说好‘管吃管住管玩’吗,我现在是在被你管教玩游戏。」
那个距离,就卡在那里。
再过去一步就太暧昧,退后一步又显得生分。
邻居大妈的眼神
邻居大妈有一次在楼道里堵住我。
她问,「你那小姑娘,是你亲戚?」
我含糊地说,「表妹,来这边找工作。」
大妈“哦——”了一声,那声调拉得我心里发慌。
这事根本瞒不住。
晚上回去,莎莎看我脸色不对。
她问,「又被八卦了?」
我苦笑,「小镇嘛。」
她想了想,说,「要不明天我剪个短发,穿得丑一点?」
我忍不住笑,「你现在穿的也不算好看。」
她拿枕头砸我,「你心太狠了!」
砸完后她就安静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笑意还没散。
那一下,空气里多了些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躲开她的视线,转身去倒水,「……别闹了。」
停电那天晚上
有一晚突然停电了。小镇线路老化,是常有的事。
风扇停了,电脑黑了,房间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外面的狗叫声。
黑暗里她叹了口气,「我以前最怕停电。」
我说,「为啥?」
她说,「因为停电就不能上网,只能听我爸妈骂。」
她讲她在西安的日子,住城中村的上下铺,晚上去网吧包夜,白天出去发传单,在餐馆端盘子。
她说,「我知道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不听话,网瘾少女,没出息。可我就是不想走他们给我安排好的路。」
那天晚上,我突然觉得她跑出来,不是简单的逃避。是用自己那点仅有的勇气,在跟全世界对着干。
她说完,轻轻问我,「那你呢,哥?你住在这儿打游戏,你是逃出来,还是已经妥协了?」
我愣了很久,苦笑了一下,「……可能两样都有吧。」
把那条线跨过去了
那段时间,外面天天下雨,屋子里又潮又闷。
我们俩情绪都不太好,因为一点小事吵架,冷战。
有一晚,我们把话说得有点过了,最后谁都没再讲话。气氛僵在那里,混杂着冲动、委屈和不甘心。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很多年过去了,我都记不清细节了。
也可能是记得太清楚了,所以不愿意去细想。
只记得,那感觉就像堤坝决了口。
第二天早上,阳光很毒。
她坐在床边,低头系鞋带,突然轻轻说了一句,「哥,我们都要对自己负责。」
我这才反应过来。
我们不再是躲在游戏里的小孩,都是要为自己行为埋单的成年人了。
她说她要走
又住了一阵子,大概两个月后,她很平静地跟我说。
她说,「哥,我想回去。不是回家,是回去那边找一份正经工作。」
她又说,「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哪怕你说‘管吃管住管玩’,我也知道,人不能永远住在这三个‘管’里面。」
我心里有点空。
我问她,「你后悔来吗?」
她摇摇头,眼睛却有点红,「不后悔。我只是在想,要是我没来过,你大概会过得更简单一点。」
我说,「你高看我了,我本来也没多简单。」
后来
送她去车站那天,太阳还是一样晒,车站还是那个样。
上车前,她忽然转过身问我,「哥,你还会玩劲舞团吗?」
我说,「会啊,号还在。」
她说,「那你有空就上去看看,说不定有一天,你又看到一个很菜的新手。」
她笑了一下,「那也许就是新的我了。」
车开动,她趴在车窗玻璃上对我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她走后,我很久都没再开过游戏。她用过的电脑落了灰,我也没擦。
偶尔她会在 QQ 上给我发消息。
她说,「哥,我今天转正了,现在给别人化妆。」
她说,「我再也没包过夜了。」
我回,「早点睡,少吃垃圾食品。」
2011 年那个夏天,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
我知道,我们俩,在那一年,既是彼此的危险,也是彼此当时唯一的救赎。

